日本故事:崩盘之后的第一个十年,日本发生了什么

如果你在 1989 年的东京街头问一个日本人 " 日本经济会怎样 ",他大概率会告诉你 " 只会更好 "。那一年,[[日经指数]]冲上了 38957 点的历史巅峰,东京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,日本企业在全球买买买,从洛克菲勒中心到好莱坞电影公司,整个国家沉浸在 " 日本第一 " 的狂欢里。

没有人能预料到,接下来的十年,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将经历怎样的至暗时刻。

日本故事:崩盘之后的第一个十年,日本发生了什么

最近看到一张图,非常清晰地梳理了 1989 到 1999 年间日本经济的逐年变化。我觉得这张时间线值得展开聊聊,因为它不仅仅是一段历史,更像是一面镜子——很多正在发生的事情,似乎都能在里面找到影子。

泡沫是怎么吹起来的

故事要从 1985 年的 [[广场协议]] 说起。那一年,美国为了缓解自身贸易逆差,联合英法德日五国签署协议,核心目标就是让美元贬值、日元升值。日元从 1 美元兑 240 日元一路升到 120 日元,出口企业叫苦连天。

为了应对日元升值带来的冲击,[[日本央行]]在 1986 年到 1987 年间连续五次降息,把官方贴现率从 5% 一路降到 2.5%,创下战后最低水平,而且一维持就是两年多。与此同时,金融自由化改革放松了各种管制,大量廉价资金涌入股市和房地产市场。

广义货币在 1987 到 1989 年间的增速超过 10%,而同期 GDP 增长只有 4% 左右。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?全部涌进了资产价格里。到 1989 年底,日本全国不动产的估值达到 2000 万亿日元,是美国全部不动产价值的四倍,而日本国土面积只有美国的二十五分之一。全球市值最高的五十家公司里,有三十二家是日本企业。

这就是泡沫巅峰时的日本。

逐年复盘:失落的第一个十年

接下来,让我们逐年回顾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泡沫前一年:一九八九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4.9%
CPI 同比2.3%

1989 年的日本经济表面上依然光鲜。GDP 保持着接近 5% 的高增长,通胀也在温和区间。但暗流已经在涌动——[[日本央行]]终于意识到资产泡沫的危险性,从这一年 5 月开始连续加息,到 1990 年 8 月一共加了五次,把官方贴现率从 2.5% 拉到了 6%。

12 月 29 日,东京证券交易所迎来了 1989 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,[[日经指数]]收于 38915 点。没有人知道,这个数字在接下来的三十多年里都不会再被触及。

失落元年:一九九零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4.8%
CPI 同比3.1%

从 GDP 数字看,1990 年似乎还不错,但股市已经开始崩盘了。日经指数从年初的高位一路暴跌,到年底已经跌去了将近 40%。大藏省在 3 月出台了 " 土地融资总量管制 ",限制银行对房地产相关贷款的发放,要求投资客的贷款总额不得超过年收入的十倍。

这个政策直接刺破了楼市泡沫。东京、大阪等六大城市的地价在此前四年里涨了 160%,而从这一年开始,长达十几年的下跌正式拉开序幕。

回过头看,加息和信贷管制的方向是对的,但力度和节奏出了问题——政策收紧得太猛太快,像是一脚急刹车踩在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。

第二年:一九九一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3.5%
CPI 同比3.3%

资产负债表衰退正式开始。所谓 " 资产负债表衰退 ",是经济学家 [[辜朝明]] 后来提出的概念:当资产价格暴跌,企业和家庭的资产端大幅缩水,但负债端的贷款金额不变,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拼命还债、减少消费和投资。

1991 年,居民收入开始恶化,资产价格持续缩水,六大城市的商业和住宅用地平均价格下跌了 15.5%。[[日本央行]]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从加息周期转向降息。但整个社会已经从 " 借钱买资产 " 切换到了 " 拼命还债 " 的模式,降息的效果大打折扣。

第三年:一九九二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0.9%
CPI 同比1.6%

GDP 增速断崖式下滑到不足 1%,股市更是惨不忍睹。3 月,日经指数跌破两万点,仅为 1989 年最高点的一半;到 8 月,进一步跌到 14000 点左右。

市场信心彻底崩溃。政府开始动用公共资金入场救市,同时继续大幅降息。但问题在于,这些措施都是 " 头痛医头 " 式的应急反应,并没有触及根本——银行体系里累积的大量不良贷款,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被刻意忽视了。

当时的日本金融体制被称为 " 护送船团方式 ",意思是不允许任何金融机构掉队或破产。监管层对不良贷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银行则通过各种财务手法把坏账藏起来,损失挪移给子公司,或者继续给即将破产的企业放贷,让它们能支付利息,掩盖不良贷款的事实。

第四年:一九九三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-0.5%
CPI 同比1.3%

GDP 首次转负,日本经济正式陷入萧条。这是一个标志性的转折点——从 " 增速放缓 " 变成了 " 实质衰退 "。

市场信心严重缺失,货币政策陷入了所谓的 " 流动性陷阱 "——央行不断降息放水,但钱既不流向实体经济也不流向消费,而是在银行存款和国债之间空转。企业不愿借钱投资,居民不愿借钱消费,所有人都在还债和储蓄。

政府祭出了十万亿日元规模的财政刺激方案,试图用政府支出来填补民间需求的缺口。但在资产负债表衰退的大背景下,财政刺激更像是往沙漠里浇水——短期有效,长期不可持续。

第五年:一九九四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1.1%
CPI 同比0.7%

经济短暂企稳,GDP 小幅回正。出口在日元贬值的帮助下开始回暖,股市也出现了反弹。

但这种企稳是脆弱的。到 1994 年,东京、大阪等地的房价已经从高点跌去了一半以上,大量房产变成负资产。更严重的是,银行系统的问题在这一年开始集中暴露——东京协和信用社、安全信用社相继倒闭,打破了市场对金融机构 " 不会破产 " 的信仰。

名义利率已经降到了 2% 以下,但通胀也在快速回落,实际利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。货币政策的空间正在被压缩。

第六年:一九九五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2.6%
CPI 同比-0.1%

这是一个看似充满希望、实则昙花一现的年份。GDP 回升到 2.6%,主要靠的是政府砸下的十四万亿日元财政刺激。日元也结束了此前的升值趋势,让出口企业松了一口气。

但两个不祥的信号已经出现:第一,CPI 首次转负,日本开始触碰通货紧缩的边缘;第二,兵库银行在 8 月宣告破产,这是战后首家倒闭的区域性银行," 银行不会破产 " 的神话被彻底打破了。失业率也攀升到了 3%。

1995 年,央行将利率进一步降至 0.5%,货币政策已经接近极限。

第七年:一九九六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3.1%
CPI 同比0.1%

表面上看,这是失落十年里最好的一年。GDP 增长 3.1%,经济似乎真的在复苏。[[桥本龙太郎]]内阁信心满满,在当年的经济白皮书副标题上写下了 " 改革开启了新前景 "。

但这个判断是致命的误判。复苏主要是靠前几年庞大的财政刺激堆出来的,根基并不牢固。更重要的是,银行体系的坏账问题不但没有解决,反而在持续恶化——只是被各种财务手法掩盖住了。

这一年,桥本内阁做出了一个后来被广泛认为是 " 二十世纪末日本最大政策失误 " 的决定:从 1997 年 4 月起,将消费税从 3% 上调到 5%。

第八年:一九九七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1.0%
CPI 同比1.8%

一九九七年是灾难性的一年,多重危机同时爆发。

首先是消费税上调。从 4 月 1 日起,消费税从 3% 提高到 5%,同时社会保险费也在增加,国民的实际负担一下子增加了九万亿日元。消费税上调前的一季度,家庭消费同比还增长了 4.1%,但上调之后,连续七个季度同比负增长。消费者的信心被彻底击垮。

然后是 [[亚洲金融危机]] 的外部冲击。泰铢在 7 月崩盘,危机迅速蔓延到整个东南亚,日本在这些国家有大量投资和贷款,外部冲击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的困境。

最致命的打击来自 11 月。那个月,日本金融业经历了多米诺骨牌式的连环倒闭:11 月 3 日,第七大证券公司三洋证券破产,随后银行间市场发生了战后首次同业贷款违约;17 日,第十大银行 [[北海道拓殖银行]] 宣布解体;24 日,四大券商之一的 [[山一证券]] 宣布停业——超过三万亿日元的负债,两千六百多亿日元的表外隐藏债务,一万个家庭的生计被摧毁。

"[[日本溢价]]" 飙升,日本金融机构在国际市场上借美元的成本暴增,信用体系摇摇欲坠。这一年,破产企业数量达到一万九千家,失业率开始急剧攀升。

第九年:一九九八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-1.3%
CPI 同比0.6%

战后经济 " 最黑暗时期 "。GDP 负增长 1.3%,是十年间最严重的衰退。失业率在 4 月突破 4%,这在终身雇佣制的日本是难以想象的数字。

金融机构的倒闭潮还在继续——[[日本长期信用银行]]和 [[日本债券信用银行]] 先后破产,被政府收归国有。在整个九十年代,总计有一百八十一家银行破产。

桥本内阁终于意识到消费税上调是个灾难性的错误,紧急推出了超过四万亿日元的减税措施试图挽救局面。但为时已晚,临时性的减税无法扭转已经形成的通缩预期。同年,《金融再生法案》出台,规定了金融机构的破产程序;金融监督厅从大藏省独立出来,日本的金融监管体制开始了痛苦的重建。

政府先后向各大银行注入了总计 9.3 万亿日元的公共资金。但官方公布的不良贷款总额为三十四万亿日元,而国际上普遍认为实际数字接近一百四十万亿日元,约占 GDP 的 25%。

第十年:一九九九年

指标数据
GDP 增速-0.3%
CPI 同比-0.3%

GDP 和 CPI 同时为负,日本正式进入零利率和长期通缩的时代。9 月,政策利率降至零,货币政策已经用尽了所有常规弹药。10 月,[[日本央行]]开始购买国债,开启了后来被称为 " 量化宽松 "(QE)的非常规政策先河。

但刺激经济的效果始终有限。当整个社会都陷入 " 债务最小化 " 而非 " 利润最大化 " 的行为模式时,利率降到零也无济于事——因为没有人愿意借钱。日本就这样进入了长达十五年的通缩泥潭。

普通人的代价

宏观数据背后,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被改写。

首先是 "[[就职冰河期]]" 一代。从 1993 年起日本企业大幅缩招,出生于 1970 到 1982 年之间的约一千六百万年轻人,在人生最关键的求职期撞上了经济寒冬。他们中许多人毕业即失业,只能做临时工或派遣员工,被永久锁定在低薪、无技能积累的轨道上。这一代人 35 岁时的收入比泡沫时期的毕业生低了 20%,结婚率和生育率也是三代人中最低的。一部分人彻底放弃了就业和社交,成为 " 蛰居族 "。

然后是自杀潮。1998 年日本自杀人数同比暴增 35%,从约两万三千人飙升至超过三万二千人,此后连续十四年维持在每年三万人以上的高位。失业者占所有自杀者的 57%,中年失业男性是最大的受害群体——在 [[终身雇佣制]] 崩塌后," 失去工作即失去人生 " 的文化压力将他们推向了绝路。

还有负资产陷阱。在泡沫顶峰贷款买房的家庭,眼看着房产市值跌去一半再跌一半,却要继续偿还按照原价计算的贷款。到 2001 年,六大城市的地价累计跌去约 70%,无数家庭被锁死在负资产中长达十数年。

日本社会的消费心理也在这十年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泡沫时期的奢靡消费急速退潮," 便宜又好 " 成为消费主流,百元店 [[大创]] 和[[优衣库]]在九十年代迅速崛起。年轻一代亲眼目睹父辈因过度消费而破产,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节俭心理,被称为 " 嫌消费世代 "。这种心理一旦形成就很难逆转,它构成了日本长期通缩的微观基础。

十年间的关键教训

回顾这十年,有几个深刻的教训值得反复咀嚼。

第一个教训是决策层的 " 以拖待变 " 心态。从 1990 年泡沫破裂到 1997 年银行业危机全面爆发,中间有整整七年时间。在这七年里,日本的银行体系带着巨量不良贷款苟延残喘,监管层默许甚至纵容银行隐瞒坏账,寄希望于经济回暖能自然消化这些问题。结果是坏账越拖越大,最终以更惨烈的方式爆发。

第二个教训是复苏期的致命误判。1996 年经济短暂好转,桥本内阁就急于 " 财政整顿 " 上调消费税,结果在最脆弱的时刻给经济补了一刀。这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,刚能下床走路就被要求去跑马拉松。对复苏持续性的过度乐观,导致了远比预期严重的二次衰退。

第三个教训是货币政策的局限性。当利率降到零、企业和居民都在拼命还债的时候,央行再怎么放水也推不动经济——这就是 [[凯恩斯]] 所说的 " 推绳子 " 困境。日本的经验证明,在 [[资产负债表衰退]] 中,财政政策比货币政策更重要,但财政刺激也不能半途而废。

最后

从 1989 年到 1999 年,日本经历了从云端跌落深渊的完整过程。泡沫巅峰时期,全球市值前五十的公司里有三十二家是日本企业;到了九十年代末,破产企业遍地、银行国有化、零利率、长期通缩,整个国家的集体信心被彻底摧毁。

但如果仔细观察这十年的 GDP 数据,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除了 1993 年、1998 年和 1999 年出现负增长之外,其他年份的经济增速虽然大幅放缓,但并没有断崖式崩溃。正如那张图最后的总结所说——" 至少前七年里,经济都是弱而不崩的状态 "。

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。" 弱而不崩 " 给了决策层一种虚假的安全感,让他们觉得问题没那么严重、时间还很充裕、不需要下猛药。结果就是一拖再拖、一误再误,直到 1997 年所有问题集中爆发,为时已晚。

这段历史告诉我们,经济危机最可怕的不是一次性的剧烈冲击,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慢性失血。当所有人都觉得 " 还没那么糟 " 的时候,可能恰恰是最需要果断行动的时刻。

END
 0
Comment(No Comments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