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 Oxford 翻译成牛津说起，聊聊地名中的渡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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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偶然得知 [[Oxford]] 翻译成「牛津」，并不是随意的音译，而是一次精准的意译。Ox 就是牛，Ford 就是津，也就是渡口。Oxford 的本意是「牛的渡口」，翻成「牛津」，可以说分毫不差。

知道这件事之后，我开始对「渡口」这个藏在地名里的古老词汇产生了兴趣，一查之下发现，不论是英语的 ford，中文的「津」，还是日语的「津（つ）」，世界各地的人们在给城市命名时，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在地名里留下了关于河流与渡口的记忆。

Oxford 这个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 912 年的《盎格鲁 - 撒克逊编年史》，当时写作 Oxenaforda，意思是「牛群渡河的浅滩」。在当时的英格兰，一条重要的南北向牲畜运输路线需要穿越泰晤士河，而在如今牛津城所在的位置，河流分成了多条支流，水位较浅，河床上铺着砂石，牛群可以安全地涉水通过。

考古学家在牛津市中心的 St Aldates 街道下方发现了用石头铺设的古渡口遗址，位于今天 Folly Bridge 附近，证实了这个名字并非传说。一个实实在在的牛群渡河点，成就了一座世界顶级学府的名字。

了解了 Oxford 之后再回头看英语地名，会发现以 -ford 结尾的城镇名遍布英国各地。Ford 在古英语中就是「浅滩、可以涉水通过的河流渡口」的意思。几乎每一个带有 -ford 后缀的地名，都在告诉你这里曾经有一个重要的河流渡口。

Bedford，Bede’s ford，一个叫 Beda 的人拥有的渡口
Bradford，broad ford，宽阔的渡口
Hartford，hart’s ford，雄鹿出没的渡口
[[Stanford]]，stone ford，石头铺就的渡口
Stratford，street ford，大路上的渡口（[[莎士比亚]]的故乡 Stratford-upon-Avon 就是「埃文河畔的大路渡口」）
Hereford，army ford，军队渡河的地方

这些名字像是一张古代英格兰的交通地图，标注着每一个关键的河流穿越点。在桥梁还不普及的年代，找到一个安全的渡口，对旅行者和商人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事。

顺便一提，[[Stanford]] 的中文译名「斯坦福」完全是音译，并没有像牛津那样做意译。如果按照牛津的翻译逻辑来翻 Stanford，大概应该叫「石津」。

「津」这个字在中文里的本义就是渡口，也就是渡河的地方。《论语》里有一段记载，孔子让子路去「问津」，问的就是渡口在哪里。「问津」后来也成了一个成语，意思是探问、过问。

中国最著名的带「津」字的地名，当属[[天津]]。天津的得名与明朝永乐皇帝朱棣有关。建文元年（1399 年），朱棣在此渡过大运河南下，发动「靖难之役」。因为是「天子经过的渡口」，所以得名「天子津渡」，简称天津。天津的简称就是「津」。

除此之外，中国还有不少带「津」字的地名，比如重庆的[[江津]]（长江上的渡口）。这些地名同样标记着古代交通网络中的关键节点。在公路和铁路出现之前，水运是中国最重要的运输方式之一，渡口自然成了城镇兴起的核心位置。

「津」这个汉字传入日本后，读作「つ（tsu）」，同样保留了渡口、港口的含义。日本有大量带「津」字的地名，而且往往都是历史上重要的港口城市。

最典型的例子是三重县的县厅所在地[[津市]]（Tsu）。它是日本少有的单字地名，古称「安濃津（Anotsu）」，是平安时代连接京都与东国的重要港口。

[[大津]]（Ōtsu）是滋贺县的首府，位于 [[琵琶湖]] 西南岸，名字的意思是「大港口」。公元 667 年，天智天皇将都城迁到这里，称为「近江大津宫」，大津一度成为日本的政治中心。

千叶县的[[木更津]]（Kisarazu）是东京湾沿岸的港口城市，传说名字来源于日本武尊东征时的故事。他的妻子弟橘媛在海上牺牲自己平息风浪，日本武尊在此驻足不愿离去，「君不去（きみさらず）」逐渐演变为「木更津」。

而最让我感兴趣的，是九州西北部佐贺县的[[唐津]]（Karatsu）。

唐津这个名字直译就是「通往唐朝的渡口」。在古代日本，「唐」泛指中国，而唐津正是日本面向中国大陆的重要港口之一。从这里出发，船只可以横渡 � 的对马海峡，前往朝鲜半岛，再到达中国。

唐津最出名的特产是 [[唐津烧]]（唐津焼、Karatsu-yaki），一种始于 16 世纪安土桃山时代的陶瓷。唐津烧的制作技术很大程度上受到朝鲜半岛陶艺的影响。在日本茶道界有一句古话叫「一乐二萩三唐津」（一楽二萩三唐津），说的是茶碗的等级排名，[[乐烧]] 第一，[[萩烧]]第二，唐津烧位列第三。唐津烧以其质朴、不规则的美感著称，与日本茶道追求的侘寂（wabi-sabi）精神高度契合。

一个地名，串联起了古代东亚的海上贸易路线和延续至今的陶瓷艺术传统。

说完了渡口，顺便聊一个关于「桥」的有趣案例。

很多人以为 [[Cambridge]] 就是 Cam（河名）加 bridge（桥），也就是「剑河上的桥」。但实际上，这条河原本叫 Granta，城市的古名是 Grantebrycge，意思是「格兰塔河上的桥」。1066 年诺曼人征服英格兰后，由于语音的变化，Grante- 逐渐变成了 Cam-，城市名变成了 Cambridge。反过来，人们又因为城市叫 Cambridge，就把流经城中的那段河改叫了 Cam River。

所以 Cambridge 这个地名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反向命名现象，不是河给城市命名，而是城市给河命名。不过巧合的是，Cam 在凯尔特语中本来就有「弯曲的」的意思，用来形容一条蜿蜒的河流倒也说得通。

回过头来看，不论是英语的 ford，中文的津，还是日语的津（つ），这些藏在地名里的渡口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。在桥梁技术还不发达的年代，河流既是交通的动脉，也是旅途的障碍。找到一个可以安全渡河的地方，意味着贸易可以展开，人群可以聚集，城镇可以生长。

渡口是古代世界的交通枢纽。围绕渡口，旅店、集市、驿站逐渐兴起，小小的渡口最终发展成繁华的城市。牛津从牛群涉水的浅滩变成了世界学术的殿堂，天津从天子渡河的码头变成了中国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，唐津从面向大陆的出海口变成了日本陶瓷艺术的圣地。

地名是语言的化石。当我们说出「牛津」「天津」「唐津」这些名字时，我们其实是在无意中重复着千百年前某个旅人站在河边、寻找渡口时的那个场景。那些河流或许已经改道，渡口或许早已消失，但名字留了下来，成为一座城市最古老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