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红白歌会要分红白两组？从源平合战说起的日本国民传统

每年的 12 月 31 日，当我们在国内准备看跨年晚会或者刷朋友圈的时候，日本的千家万户大概率都锁定在 NHK 的频道上。

对于关注日本文化或者喜欢 J-Pop 的朋友来说，红白歌会（紅白歌合戦）几乎就是日本版的“春晚”。虽然很早就知道红白歌会，但也只是近几年才开始关注，从最初只为了看自己喜欢的歌手几分钟的镜头，到后来慢慢开始欣赏整个节目的编排和氛围。

但在看的时候，我心里总有个小疑问：为什么非要是“红白”两色？为什么不是“蓝黄”或者“黑白”？ 而且更有趣的是，这种红白对抗的设定，不仅出现在歌会上，连日本小学生的运动会也是分红白两队。

最近查了一些资料，才发现这背后竟然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，甚至可以追溯到近千年前的日本战国源头。

什么是红白歌会

简单来说，NHK 红白歌会是日本放送协会（NHK）每年大晦日（也就是除夕夜）举办的歌唱比赛节目。它的形式非常简单直接：将当红的歌手分为“红组”和“白组”两队进行对抗。一般来说，红组是女性歌手，白组是男性歌手（虽然后面我会提到这个界限正在变得模糊）。最后通过评委和观众的投票来决定哪一组获胜。

这个节目从 1951 年开始举办，到现在已经成了日本新年的一个文化符号。

节目的历史演进

• 1951 年初登场：第一届是 1951 年 1 月 3 日播出的《第 1 回 NHK 紅白音楽試合》，还只是广播节目，在战后百废待兴的东京通过无线电陪伴观众迎来新年。
• 1953 年电视化：1953 年 12 月 31 日节目首次通过电视播出，才真正拥有了今天这种大型舞台竞演的雏形。电视化之后，节目时长也从几十分钟扩展到三个多小时。
• 1970 年代定址 NHK Hall：进入彩色电视时代后，节目基本固定在涩谷的 NHK Hall 录制，偶尔也会迁往国立代代木竞技场或东京国际论坛，以便实现更复杂的舞台调度。
• 近年的技术升级：2010 年代起，NHK 引入 8K 摄像机、AR 舞台以及卫星连线，2020 年疫情期间更是首次在无观众的条件下进行双舞台直播，体现出节目适应时代的能力。

这些节点也让红白歌会不仅仅是一个综艺节目，而是一部可以侧写日本广播电视史的“年终大档案”。

为什么是红与白
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我们需要把时钟拨回到 12 世纪末的日本平安时代末期。

源平合战的红白旗

当时日本爆发了一场著名的内战，也就是 源平合战 。对战的双方是当时最大的两个武士家族： 平氏（Taira） 和 源氏（Minamoto）。

在战场上为了区分敌我，双方都挂起了不同颜色的军旗：

• 平氏军团：使用红旗
• 源氏军团：使用白旗

这场战争最后以源氏的胜利告终，也就是后来建立了镰仓幕府的那一派。但“红白对抗”这个概念，却作为一个文化符号深深地刻进了日本人的基因里。

从那时起，在涉及到“对抗”、“竞争”的场合，日本人就习惯性地使用红色和白色来代表对立的双方。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日本学校的运动会，甚至一些传统的武道比赛，都沿用了红白分组的传统。

名字里的“合战”

如果你仔细看红白歌会的全名——《NHK 紅白歌合戦》，你会发现它用的是 **“合战”**（Gassen）这个词。

在日语里，“合战”通常指的是军队之间的战争或战役。一个唱歌跳舞的娱乐节目，用了这么一个充满火药味的词，其实正是在致敬那段历史。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出，在形式上，它被包装成了一场“用歌声进行的战斗”。

喜庆的象征

除了对抗的含义，红白配色在日本还有另一层含义：喜庆。

你会发现在日本的婚礼、庆典、毕业典礼上，经常能看到红白相间的垂幕（紅白幕，Kōhaku-maku）或者红白馒头。红色代表热烈、喜庆（受中国文化影响），白色代表纯洁、神圣。

所以，NHK 选择红白，其实是一语双关：既保留了“源平合战”那种两军对垒的紧张刺激感，又符合新年“辞旧迎新”的喜庆氛围。

此外，在神社祭典、相扑比赛、甚至婚礼回礼（紅白饅頭、紅白かまぼこ）中都会特意准备红白成对的物件，用来祈求新的开始顺风顺水。可以说日本社会对于“红白”这一对颜色早已有了集体的情感投射，红白歌会正好站在了这层文化记忆的中心。

登台资格与评分方式

红白歌会的制作组每年秋天会列出一份长长的候选歌手名单，然后根据多个指标进行筛选：

1. 年度话题度与音乐成绩：会综合 Oricon 公信榜、Billboard Japan、串流播放量以及社交媒体热度，保证当年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不会缺席。
2. NHK 贡献度：是否参加过 NHK 其他节目、为公共活动献唱或者在灾害重建节目中出力，也会成为加分项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演歌前辈能够长期在红白亮相。
3. 音乐类型的平衡：策划团队会有意保持 J-Pop、演歌、偶像、乐队、动画歌曲乃至海外嘉宾之间的比例，力求让不同年龄、不同地区的观众都能找到共鸣。

主持阵容通常由综合主持人、红组和白组主持人组成，常常邀请当年大热的演员或播音员来担任。除了演唱对决外，还会穿插“企划枠”——例如致敬昭和歌姬的环节、动漫歌曲串烧或体育主题的合唱，缓冲紧张感同时也让节目更贴合当年的社会热点。

投票方式也经历了多次调整。早期完全由现场嘉宾投票，后来加入电话和邮寄票。2010 年代开始，NHK 追加了数字电视的“d ボタン”互动投票、NHK+（日本国内 IP 限定）的同步投票以及评审团的投票。最终结果会把现场观众、评审员、电视观众三个群体的票数各算一分，哪一边赢得更多“点位”就能拿下当年的胜利。

这种形式在今天的变化

虽然传统是红组代表女性，白组代表男性，但这个规则在现代社会也遇到了一些有趣的挑战。

这几年看红白，你会发现界限没那么死板了。比如混合性别的乐队该怎么分？通常是看主唱的性别。但现在的社会对于性别的认知越来越多元，NHK 也在尝试调整。

• 混合组合的归属：像 Sekai no Owari 这种有男有女的乐队，通常看主唱，但也有例外。
• 特别企划：很多时候会有不分红白的“特别出演”，大家一起唱，淡化对抗，强调团结。

我看的时候，感觉现在的红白更像是一场大型的音乐回顾展，输赢其实没那么重要了（虽然最后还是会很认真地数票数）。

近年来为了回应观众结构的变化，节目还做了几项试验：

• 主题化舞台：每年都会确定一个年度主题（例如“LOVE & PEACE”或“歌で年越し”），编舞、灯光乃至 VCR 过场都会围绕主题展开，让整晚的演出更像一部有章节感的音乐剧。
• 多会场直播：东京以外的歌手会在家乡名胜或球场连线，例如在札幌钟楼、大阪城、冲绳美丽海水族馆演唱，强调“全日本一起跨年”的氛围。
• 海外观众视角：NHK World Premium 以及部分地区的卫星频道会转播精选片段，YouTube 也会上传 Highlights，吸引越来越多的海外粉丝关注。

这些尝试让红白歌会既保持传统又能兼顾新媒体观众，在日本国内依然是“国民节目”的存在。

时代变化与讨论

虽然节目依旧人气爆棚，但也面临一些现实挑战：

• 收视率波动：1970 年代中后期节目收视率一度突破 80%，但随着娱乐选项多元化，近几年首部平均收视常在 30%-40% 区间徘徊。NHK 于是通过增加年轻偶像、动漫歌曲和网络热门曲来拉近与 Z 世代的距离。
• 登台与否的博弈：一些大热歌手因为跨年档期安排（像是参加其他电视台晚会或自家演唱会）会婉拒红白邀请，引发“到底谁代表年度音乐”的讨论。这也倒逼制作组加强与唱片公司的协商机制，尽量保留“红白出场 = 荣誉”的象征意义。
• 节目长度与节奏：超过四小时的直播对年轻观众来说显得冗长，因此近年来加入实时弹幕互动、Tiktok 联动以及前半场 / 后半场的音乐亮点剪辑，让观众即使错过直播也能追看回放。

尽管存在这些讨论，红白歌会仍然是很多日本家庭“年末准时开电视”的仪式感所在，一场演出记录了时下最火的音乐、最受瞩目的演员与社会事件。

怎么看红白才更有趣

如果你今年也打算看红白，我有几个小建议：

1. 不要只盯着爱豆：当然看自家推出来很激动，但红白最大的魅力在于它跨越了年龄层。你会看到演歌（Enka）老将和现在的 TikTok 爆红神曲同台。这种反差感非常有趣。
2. 关注“应援战”：除了唱歌，两组的主持人和拉拉队的互动也是一大看点，往往有很多当年的流行梗。
3. 最后的合唱：节目最后大家一起唱《蛍の光》（友谊地久天长）的时候，那种“啊，一年真的结束了”的实感会特别强。

如果想完整体验，可以提前关注 NHK 公布的歌单与 Running Order，配合 Spotify 或 Apple Music 先把歌曲“补课”；直播期间打开 NHK+ 的多机位镜头还能看到后台准备的画面，像是主持人换装、小道具如何布置等彩蛋。对于身在海外的观众，则可以通过 NHK World Premium、各地的卫星电视或官方发布的 Highlights 追上热度。

如何通过电视收看

• 日本国内：红白歌会同步在地面数字电视的 NHK 综合频道（NHK 総合 / GTV）和 NHK 教育频道（E テレ）播出。大多数家庭遥控器右上角的“频道预设”里，NHK 综合通常被标记为数字 1（或 011ch），E テレ是 2（021ch）。如果使用支持 4K 的机顶盒，可按遥控上的 4K 切换至 NHK BS4K（101ch）观看高画质版，东京涩谷 NHK Broadcasting Center 也会开放预约制的 BS8K 剧场，现场使用 8K（191ch）+22.2 声道播出。
• 卫星与有线：在 BS/CS 机顶盒中，NHK BS1 多为 101ch，BS Premium（4K 时代整合为 NHK BS4K/BS8K）原来是 103ch。各地有线电视都会把 NHK 综合 /E テレ安排在基本套餐的 1 号、2 号按键上，只要切换到“地デジ”或“CATV”模式即可。
• 广播与时差：NHK Radio 第一天（R1）会全程直播音频，适合在路上或没有电视的情况下收听；驻日酒店房间的电视一般也能直接按 1 就跳转到 NHK 综合，跨年旅行也不用错过节目。
• 海外地区：虽然本篇聚焦电视收视，但也补充一下，部分国家的卫星电视商会转播 NHK World Premium 的精选片段（常见频道号 770 或 956 等，视平台而定），时差地区则可借由录播或官方网络平台补看。

最后

从千年前的一场腥风血雨的战争，演变成今天全家人围坐在被炉前观看的和平歌会，**“红白”** 这个符号的演变本身就很迷人。

它把“对抗”变成了一种“娱乐”，把“你死我活”变成了“共庆佳节”。下次当你看到电视屏幕上红组和白组的主持人站在两边时，不妨跟身边的朋友科普一下：这红白两色，可是当年源氏和平氏在战场上厮杀时留下的印记呢。

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！